第一殿往第二殿的路,是一条冰路。
灰色大地到这里变得更低,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白霜。霜不是雪,踩上去没有碎响,只会发出骨头被碾压般的细声。
秦胤停下脚步。
前方是一片冻住的荒原。
荒原上立着许多冰柱。
每一根冰柱里,都封着一道亡魂。
有的还保持着奔跑姿势。
有的双手捂着脸。
有的嘴张开,像死前那声惨叫被冻在喉咙里,过了很多年也没能喊出来。
第二殿的残影就在更远处。
殿门塌了大半,匾额斜挂,只剩一个“楚”字还没完全脱落。门前的石阶被冰盖住,冰下隐约能看见许多黑影。
阎罗天子看着那片冰原,脸色第一次冷得明显。
“楚江寒狱。”
秦胤看向他。
“你夺来的那一殿。”
“嗯。”
阎罗天子抬手,楚江印从身后浮出。
那枚印一出现,整片冰原都震了一下。
冰柱里的亡魂同时睁眼。
成百上千双眼睛隔着冰层,看向阎罗天子。
怨。
恨。
怕。
还有一种被冻得太久以后,连愤怒都快散尽的麻木。
阎罗天子没有避开这些目光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下白霜立刻爬上他的靴面,顺着袍角向上蔓延。
秦胤道:“它排斥你。”
“不是排斥。”
阎罗天子声音很平。
“是旧账。”
他抬手,将楚江印压向冰原。
冰层下传来咔咔裂声。
不是冰在开。
是里面的亡魂在挣扎。
下一刻,冰原中央浮出一道黑色人影。
那人穿着破旧法袍,半边脸已经冻成碎冰,胸口却嵌着一枚残缺的楚江印痕。
他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冻住的怨毒。
“阎罗天子。”
声音从冰层深处传出,断断续续。
“你杀我。”
“夺我楚江。”
阎罗天子看着他。
“冷行舟。”
秦胤想起剑南局档案里的名字。
兖州边境,疑似楚江王承载者,冷行舟。
档案上写着失踪五年。
其实是死在阎罗天子手里。
冷行舟残影在冰中扭曲。
“我承楚江印,便是楚江王。”
“你凭什么杀我?”
阎罗天子抬眼。
“你拿寒狱冻活人。”
冰层里,画面忽然翻开。
边境小镇。
几十个活人跪在雪地里。
他们身上没有鬼气,只是普通人。
冷行舟站在风雪里,将楚江印悬在半空。寒气压下,那些人的皮肤一寸寸发青,眼球冻裂,呼吸停住。
有人求饶。
有人说自己只是路过。
有人哭着说家里还有孩子。
冷行舟没有听。
他只看着楚江印吸收那些冻死者的怨气,脸上带着近乎痴迷的神色。
画面碎掉。
冰原重新安静。
阎罗天子道:“你不是楚江王。”
“你是拿楚江印养自己的鬼修。”
冷行舟残影嘶声笑了起来。
“那又如何?”
“阴司崩了。”
“谁拿到印,谁就是殿主。”
“你杀我,不也是为了印?”
阎罗天子没有反驳。
“是。”
秦胤看了他一眼。
阎罗天子继续道:“我杀你,是为了印。”
“也是为了让你别再用楚江寒狱杀活人。”
冷行舟残影的笑声停住。
阎罗天子抬手,楚江印真正压了下去。
整片冰原轰然一震。
冰柱中的亡魂同时发出无声尖叫。
那是寒狱旧刑被触动后,本能的恐惧。
秦胤抬手,酆都黑金印痕在掌心亮起。
他没有直接镇压冰原,而是先压住那些亡魂的魂体。
黑金火光一层层铺开,把即将碎裂的亡魂稳住。
阎罗天子看见了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把楚江印往自己心口一按。
秦胤皱眉。
“你做什么?”
阎罗天子道:“楚江旧账,归我。”
话音落下,冰原上所有残寒同时倒卷。
不是卷向冷行舟。
也不是卷向第二殿。
而是全部卷入阎罗天子体内。
他的玄黑长袍瞬间结霜。
左手从指尖开始变白,皮肤下浮出细密冰裂。冰裂一路爬到手腕、手臂、肩头,再钻进脖颈。
他身后的楚江印剧烈震动,像要把他整个人冻碎。
秦胤看着他。
“你可以让第二殿自己承。”
阎罗天子声音很低。
“这印是我夺的。”
“它之前造的孽,我也要背一段。”
“凭什么?”
阎罗天子抬眼。
他的左眼边缘已经凝出白霜。
“凭我拿了它。”
这句话落下,冰原上的第一根冰柱碎了。
里面的亡魂跌出来。
那是个老人,身体还保持被冻死时的蜷缩姿势。落地后,他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向阎罗天子。
“我……我能走了吗?”
阎罗天子咬着寒气开口。
“报名字。”
老人愣了很久。
“刘……刘广田。”
“家在哪?”
“兖州北沟。”
阎罗天子抬手,第三殿本印在半空凝出一页残卷,记下姓名。
“死因?”
老人看向冷行舟残影,魂体抖了一下。
“被冻死的。”
字迹落下。
第一殿残卷远远亮了一瞬。
老人身上的寒气散去一半,被秦胤送到问名道方向。
第二根冰柱碎开。
第三根。
第四根。
越来越多亡魂从冰中解封。
他们有的哭,有的骂,有的跪在地上不敢动。秦胤以黑金火光稳魂,阎罗天子则一边承受楚江印反噬,一边逐一录名。
速度很快。
没有多余话。
冷行舟残影在冰原中央疯狂挣扎。
“你凭什么审我?”
“你也杀人夺印!”
阎罗天子的左臂已经完全冻住。
他看着冷行舟。
“所以将来我若罪至该审,也入殿受审。”
“但你今天先走。”
楚江印落下。
寒狱冰刺从地底升起,贯穿冷行舟残影。
他发出一声凄厉嚎叫,残魂被拖入第二殿门前。
殿门裂开一道缝。
里面没有完整寒狱。
只有半座塌陷的冰牢。
冷行舟被拖进去,冰门合拢。
第二殿殿火终于亮了。
一缕幽蓝寒光从殿内升起,照亮门匾上残缺的“楚”字。
阎罗天子身形晃了一下。
秦胤伸手按住他的肩。
黑金阴火沿着掌心落下,压住他体内乱窜的楚江寒气。
阎罗天子没有推开。
他缓了几息,声音微哑。
“谢了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对秦胤道谢。
秦胤收回手。
“你会被四殿拖死。”
“迟早的事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当然知道。”
阎罗天子抬起冻裂的左手,缓慢活动了一下。
指骨发出细碎冰裂声。
“楚江、泰山、都市,都是夺来的。”
“每一殿都不是白拿。”
秦胤道:“那还拿?”
阎罗天子看着第二殿门前刚亮起的寒光。
“没人拿,它们便落在冷行舟那种人手里。”
“或者直接碎在地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不信天命。”
“也不信法统自己会挑出好人。”
“我只信自己。”
秦胤看着他。
这句话没有伟岸,也没有慈悲。
很硬。
硬得像一块被海水泡了很多年的铁。
但这也是阎罗天子。
他夺印。
他杀人。
他也镇守阴门。
很多事不能抵消。
可也不能被一句反派盖过去。
第二殿殿火稳住后,第一殿与第二殿之间的阴路自行显出石基。
不需要他们像问名道那样一寸寸重接。
楚江寒气退开,石基露出。
秦胤以酆都黑金火按住路心。
阎罗天子以楚江印冻住两侧断缝。
几息之后,一条狭窄冰桥横过荒原。
桥面很薄。
但能走。
第一殿残火与第二殿寒光连接。
中央轮回灰烬里,那道黑金轮痕又转了一下。
这一次,接近一圈。
阴间深处传来第三声钟响。
比前两次更清楚。
阎罗天子抬头。
“它醒得比我想得快。”
秦胤道:“天帝也会更快。”
话音刚落,天空忽然亮了一线。
一盏灯。
白银灯。
灯光从昏暗天幕外垂下来,照向刚刚解封的亡魂。灯光里传出很温柔的声音。
“冷了这么久,跟灯走。”
“灯后没有寒狱。”
“没有罪牌。”
“没有审问。”
刚从冰柱里出来的亡魂中,有几道立刻抬头。
他们太冷了。
冷了太久。
白银灯的光不像圣堂白纸那样直接改名,而是给他们看见另一条路。
温暖的路。
不审。
不问。
不痛。
迷航王。
阎罗天子眼神冷下去。
“他也来了。”
秦胤抬手,血冕哀恸已经飞起。
但阎罗天子先一步动了。
他以冻裂的左手抓住楚江印,直接把那枚印砸向白银灯。
楚江寒光冲天而起。
白银灯晃了一下,灯光被冻住半截。
天幕外,迷航王的声音笑了笑。
“阎罗王。”
“你自己都快冻碎了,还要拦他们去温暖之处?”
阎罗天子抬头。
他右手抬起。
第三殿本印压上楚江印。
两印合力,将白银灯光钉在天幕裂缝口。
秦胤没有多说。
血冕哀恸横空斩下。
莉莉丝轻声笑道:“灯挺好看。”
“砍碎会更好看。”
一剑斩过。
白银灯影裂成两半。
灯内传出几道魂影的惊叫声。
秦胤眸色微冷,血线卷出,把那些被灯困住的魂影先拖了回来,再一剑斩碎灯壳。
迷航王的声音远了些。
“你们修得越快,圣堂来得越快。”
阎罗天子道:“那就让它快点来。”
秦胤抬手,酆都黑金印痕按向天空裂口。
裂口合拢。
白银灯光断绝。
阴间重新昏暗。
刚才差点跟灯走的几道亡魂跪在冰桥边,魂体发颤。
阎罗天子走到他们面前。
没有责骂。
只问:“名字还记得吗?”
一个女人抬头,哽咽道:“记得。”
“那就排队。”
她点头,站回亡魂队伍里。
阎罗天子没有再看她。
秦胤却注意到,他冻裂的左手一直在滴黑色阴血。
阴血落到灰色地上,很快结成冰。
阎罗天子收起手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下一殿。”
秦胤道:“你的手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
“会碍事。”
阎罗天子停了一下。
他看向秦胤。
“你想让我休息?”
“你死了,海州门会乱。”
阎罗天子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说完,没有再强撑往前。
而是走到第二殿门前,将冻裂的左手按在殿门上。
楚江殿火从门内涌出,一点点压回他体内的反噬。
疼痛很明显。
他的指节几次绷紧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秦胤站在旁边等。
没有催。
片刻后,阎罗天子开口。
“冷行舟被我杀的时候,问了我一句话。”
秦胤看向他。
阎罗天子仍看着殿门。
“他说,我今日夺他的印,来日会不会也有人夺我的印。”
“你怎么答?”
“我说,会。”
阎罗天子收回手。
左手已经能动,只是冰裂还在。
“若那人比我更合适,他可以来。”
秦胤没有说话。
阎罗天子看向荒原深处。
“秦胤。”
“将来你若杀我,别留手。”
秦胤道:“好。”
阎罗天子点头。
“我也一样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。
身后,第二殿寒光亮着。
冰桥上,亡魂开始缓慢通行。
灰暗阴间里,第一殿问名,第二殿寒狱,第三殿罪刑,三处残火连成了一条很细的线。
不亮。
却不再断。
以上为《我在人间吃鬼续命》第 409 章 第409章 寒狱旧路 全文。春山书斋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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