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殿的字亮起来时,秦胤正在灰河门前。
酆都大印浮在他掌心。
黑金字很短。
【第五殿·寻主】
黑无常拖着断链走过来。
“主上,第五殿是宋帝王殿。”
秦胤道:“管什么?”
白无常在旁边翻开名册。
“管忤逆、诬害、恩将仇报。”
“凡生前受人恩而反害之者,入第五殿。”
“凡以言语文书害人性命者,入第五殿。”
秦胤看着那四个字。
“它在哪儿?”
大印上的黑金字缓慢移动。
一条极细的线从灰河向西南延伸。
四百多公里。
穿过山区。
停在一片没有名字的地方。
……
那地方叫岩坪。
不是镇。
也不是村。
只是一片散在半山腰的房子。
三十七户人家,隔着几道山梁。最近的公路在山下十二公里外,中间是一条被雨水冲了几十年的土路。
四月的时候,这里塌过一次。
不是大灾。
新闻上没有出现。
塌方带走了半个山坡,压掉两间房,还有一所学校。
学校只有一栋楼。
两层。
三间教室。
一间办公室。
秦胤到的时候,废墟已经清完了。
原来的地基上重新围了一圈铁皮,上面写着施工中。旁边搭了两间临时板房,里面摆着新课桌。
板房外挂着一块木牌。
【岩坪小学】
字是新写的。
黑漆还没干透。
现在是傍晚。
板房里没有人。
秦胤站在废墟外面。
血雨走到铁皮围栏边,鼻尖动了动。
“有人。”
秦胤抬眼。
废墟中央,站着一道魂影。
女人。
五十多岁。
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头发在脑后扎着,有几缕散下来。脚上是一双沾满黄泥的运动鞋。
她背对着秦胤。
正在低头看地上。
那里有一块没清走的水泥板。
板上有几道用粉笔画的线。
已经被雨水冲得很淡。
那是跳格子的格线。
女人蹲下去,伸手在那些线上抹了一下。
抹不掉。
也碰不到。
她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
然后慢慢站起来。
秦胤走过去。
女人听见脚步声,回头。
她的脸很普通。
眼角有很深的纹。
嘴唇干裂。
左边额角上有一道旧疤。
她看见秦胤,愣了一下。
“你能看见我?”
秦胤道:“能。”
女人的表情放松了些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我以为我又要一个人待着了。”
秦胤看着她。
“待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女人想了想。
“天亮天黑数不清。”
“大概两三个月吧。”
她说完,指了指板房。
“他们在建新的。”
“比原来那个好。”
“有空调。”
“我以前跟教育局申请了六年,没批下来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。
是那种释然的笑。
秦胤问:“姓名。”
“陈素兰。”
“哪个素?”
“素净的素。”
秦胤抬手。
黑金火在指尖亮起。
“陈素兰。”
字落下的一瞬,废墟上的风停了。
那些被雨水冲淡的粉笔线,忽然清晰了一瞬。
陈素兰抬起头。
“你是……”
秦胤道:“阴司。”
“阴司?”
“接死人的地方。”
陈素兰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我死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。
“那天我看着自己被埋进去的。”
秦胤没有说话。
陈素兰转过身,看向那片新地基。
“那天下雨。”
“下了四天。”
“我一直盯着后山。”
“那个坡以前也滑过,我跟乡里说了三次。”
“他们说要打报告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第四天下午两点十分,我听见声音。”
“好像在打雷一样。”
“那种声音我听过。”
“九六年那年听过一次。”
陈素兰抬起手,指了指原来教室的方向。
“那时候有二十三个孩子在里面。”
“三个班合上课,因为另外两个老师请假。”
“我一个人看着。”
秦胤看着她。
“你把他们带出来了。”
“带出来了。”
陈素兰道。
“先是一年级那七个,他们小,跑不快,我抱出去两个,拖出去五个。”
“然后是三年级那批。”
“最后剩四个。”
她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“最后那四个在最里面。”
“教室后墙塌了一半,桌子压住了门。”
“我进去搬桌子。”
“搬开了。”
“他们往外跑的时候,我推了最后一个。”
“推出去了。”
秦胤问:“然后呢?”
陈素兰笑了一下。
“然后上面下来了。”
她抬手,摸了摸自己额角那道旧疤。
“二十三个,全出来了。”
“一个都没少。”
风又起来了。
废墟上的塑料布哗哗响。
秦胤看着她。
“你在这里等什么?”
陈素兰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在等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她想了很久。
“我在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陈素兰指向那两间临时板房。
“他们回来上课了。”
“上个月开始的。”
“来了一个年轻老师。”
“姓黄。”
“二十四岁,师范毕业。”
“第一天来的时候在山路上摔了一跤,哭了。”
“晚上躲在板房里给家里打电话。”
“信号不好,喊了半天。”
秦胤看着她。
“他走了吗?”
“没走。”
陈素兰道。
“第二天照样上课。”
“他不会做饭,锅烧糊了三次。”
“后来村里王婶每天给他送饭。”
她说到这里,语气轻了些。
“他教得比我好。”
“他会用电脑。”
“他给孩子们放过纪录片。”
“我以前不会那些。”
秦胤没有说话。
陈素兰看着那两间板房。
“我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待下来。”
“待下来我就走。”
秦胤问:“现在能走了?”
陈素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上周签了三年合同。”
“乡里贴了公告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可以走了。”
废墟上方,忽然沉下来一股气。
是一种很重的气。
一枚印从那股气里落下。
印面暗青。
上面刻着两个字。
宋帝。
印的边角很完整。
比楚江印和泰山印都要完整。
因为它从来没有被人夺过。
它一直空着。
陈素兰看着那枚印。
“这是什么?”
秦胤道:“第五殿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审判一种人。”
“哪一种?”
秦胤看着她。
“忘恩负义的。”
“诬告害人的。”
“拿话逼死别人的。”
陈素兰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这些人多吗?”
秦胤道:“很多。”
陈素兰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很多。”
她抬起手,指了指山下。
“我教了三十一年。”
“教过四百多个孩子。”
“有几个后来出事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有一个女孩,二十岁那年被人骗去外地。”
“骗她的是她表姐。”
“她表姐拿了钱。”
“那女孩后来跳楼了。”
“还有一个男孩。”
“十六岁,家里让他去打工,他不肯,想读书。”
“他爹把他锁在屋里三天。”
“第四天他跑了。”
“三年后他回来了,把家里的钱全拿走了。”
“他妈找到我,坐在我办公室哭了一下午。”
陈素兰的声音一直很稳。
“还有一个。”
“最会读书的那个。”
“考出去了,考上了很好的学校。”
“我们凑钱送他走的。”
“三十七户人家凑的。”
“后来他不回来了。”
“十二年。”
“他妈死的时候他没回来。”
“村里人给他打电话,他说没时间。”
她说完,抬起头。
“我教他的时候,他坐第三排。”
“他数学最好。”
“我给他补过两年课。”
“没有收钱。”
秦胤没有说话。
陈素兰看着那枚印。
“坐了这个殿,能审他们吗?”
秦胤道:“能。”
“死后审?”
“嗯。”
“活着的时候呢?”
“阴司不审活人。”
陈素兰沉默一息。
“那也行。”
她伸出手。
那只手很粗糙。
指节有些变形,是常年写板书和劈柴留下的。
宋帝印落进她掌心。
那一瞬间,整片山坡上的树同时低了一下。
像是在朝着新的宋帝王俯首。
陈素兰的身影没有变化。
她仍旧是那个五十多岁、穿着旧外套的乡村女教师。
只是眼底沉了下去。
沉得像一口井。
第五殿殿火在阴司深处亮起。
那火不是红的。
是暗青色。
秦胤看着她。
“陈素兰。”
“第五殿,宋帝王。”
陈素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我不会判案。”
秦胤道:“你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判了三十一年。”
陈素兰愣了一下。
她想起自己的办公室。
那张桌子。
那些坐在对面的家长。
那些哭的、骂的、打孩子的、逃跑的、不认账的。
她判过太多次。
判谁该留,谁该劝,谁该报警,谁家的孩子必须带走。
有些判对了。
有些没有。
她抬起头。
“判错了怎么办?”
秦胤道:“印会碎。”
陈素兰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
“这是阴司的规矩。”
她说完,转身看向那两间板房。
灯亮了。
板房里,那个年轻老师正在批作业。桌上摆着一碗面,已经凉了。他没吃,一直在改本子。
陈素兰看了很久。
“我能不能……”
秦胤道:“不能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,就是想说一句……”
陈素兰道:“让他别熬太晚,身体会坏的。”
秦胤没有回答。
阴气从山下卷来。
一条阴路在废墟上铺开。
陈素兰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。
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淡掉的粉笔线。
“这个格子是我画的。”
“他们喜欢跳。”
“下雨就没了。”
“所以我每周画一次。”
她抬起手。
暗青色的光在她指尖亮起。
她在那些淡掉的线上,重新描了一遍。
线亮了。
只不过不是粉笔画的。
是阴气凝的。
活人看不见。
但它不会被雨冲掉。
陈素兰收回手。
“好了。”
她走上阴路。
走了十几步,她回过头。
“阴司里有孩子吗?”
秦胤道:“有。”
陈素兰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多吗?”
“不少。”
她沉默一息。
“那我能教他们读书写字吗?”
秦胤停了一下。
这是第五殿归位以来,第一个让他没有立刻答上的问题。
“可以。”
陈素兰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她转过身,往阴路尽头走去。
那里,第五殿的暗青殿火正在燃起。
秦胤站在废墟上。
血雨走过来,低头闻了闻地上那些新描的格线。
“她画的这个,有什么用?”
“没用。”
血雨想了想。
“那她为什么画?”
秦胤看着那两间亮着灯的板房。
“习惯吧。”
……
以上为《我在人间吃鬼续命》第 422 章 第422章 乡村教师与宋帝王 全文。春山书斋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本章共 3746 字 · 约 9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