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陌生的情绪

唐咏心拉开后座车门，从容地坐了进去，没有问倪劭廷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，阿城本来就是他的人，他让他做什么也就一个电话的事，没什么好问的。

车内空间宽敞，冷气开得足，瞬间驱散了外面的闷热。

唐咏心一坐定，那股若有似无的气息，便又隐隐飘了过来。

这味道淡得几乎要被车内的皮革味盖过，但倪劭廷还是闻到了，似乎是她身上独有的。

他们好多天不见，她开口问的第一句却是：“Sam哥的情况怎么样了？”

倪劭廷刚才那丝因她而起的难以名状的微动，迅速沉淀下去。

他神色淡了些，平视着前方，手指在膝上很轻地点了一下：“他的伤还算稳定，但是人没醒，也不方便探视。”

“我明白，人没事最重要。”唐咏心应道。

既然何展森还没醒，唐咏心也就不执着于探视这件事，其实她更想问他查没查到袭击他的幕后主使，可转念一想，这恐怕涉及倪家内部的秘辛，便忍住了没问。

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，唐咏心转头看向窗外，繁华的街景飞速掠过，过了金钟，车子行驶的方向似乎并非通往跑马地。

她侧眼看向倪劭廷，疑惑地问他：“这是去哪里？”

不怪她警惕，他有“前科”的。

倪劭廷轻哼一声，简单回答：“既然都出来了，顺便一齐去食餐便饭。”

平治最终停在一家气派的老式酒楼门口，唐咏心下车，抬眼看到那鎏金的招牌，怔了一下。

居然是这儿。

港城有名的富豪饭堂之一，不仅是港城粤菜天花板的存在，还是豪门八卦的聚集地，甚至后来酒楼自身关于家族传承的恩怨情仇也精彩到可以出书。

以前唐咏心和报社前辈来打卡饮茶时还感慨过。

现在是它正辉煌的时候，没想到穿越一场，倒是以这种方式又来了。

见她停下来，走在前半步的倪劭廷回过头，眉心微蹙：“怎么？你不想吃粤菜吗？也可以转场，去半岛？”

“不啊，就这里吧。”唐咏心摇头，跟上他的脚步。

说话间，酒楼的经理笑容满面地迎到了面前：“倪生，晚上好，您订的包厢准备好了，这边请。”

他们没有走喧闹的大厅，而是直接搭乘一部专属电梯，到达VIp包厢。

包厢是典型的中式奢华风格，空间好阔落，台上已摆好精致的餐具，他们一入座，就有侍应生奉上热毛巾。

经理亲自给二位客人斟上了菊普，又递上菜单，倪劭廷没接，只抬了抬下巴示意给唐咏心：“看看想吃点什么。”

唐咏心翻开，扫过那些令人咋舌的价格，面色如常地合上，推回去：“眼花缭乱的，不如还是你来点吧，我不挑食。”

经理立刻转向倪劭廷，熟练地报了几样今日推荐的时令新鲜食材。

他沉吟片刻，点了红烧顶群翅、脆皮鸡、清蒸东星斑……

听到“东星斑”，唐咏心忍不住低头，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
没想到这微表情都能被倪劭廷发现了，目光投向她，带着询问。

“没什么，”唐咏心眼里还留着未散的笑意，“不用点太多，吃不完浪费。”

在倪劭廷的字典里就没有浪费这个说法，不过有外人，他也没多说，继续点了炒芥蓝、鲍汁荷叶饭等几道菜，倪劭廷是常客不必多说，经理又问了唐咏心有没有什么忌口的，如避蒜、避葱等，然后才退出包厢。

倪劭廷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，又执着问了回去：“刚才在笑什么？”

“我只是想起那天在街市买的石斑才几十蚊，你今天这一顿，怕是要吃了普通白领一两个月的人工。”唐咏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笑了笑，“我赚了。”

倪劭廷看着她眼中那点狡黠，有些怔忡，生硬地换了个话题：“听阿城讲，你去开了股票账户？”

唐咏心也不意外，放下茶杯，斟酌着用词：“嗯，放着也是放着，看能不能赚点零用。”

“就这么看好后市？不怕亏了？”倪劭廷问得随意，身体微微后靠，是个倾听的姿态，想起那天她谈楼市的样子，目光带着探究。

唐咏心顿了一下下，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带着未来三十年的记忆回来的吧，略一思忖，找了个相对合理的说法：“我之前看新闻，最近美联储那边似乎有降息的意思，本港经济形势整体也向好，从长远来说，我觉得机会大于风险吧。”

幸好原主读的是商科，不然这解释还真有点突兀。

倪劭廷明知道她在找工作，还是故意问：“你以后就打算专职炒股？”

唐咏心摇头，很务实地说：“怎么可能？只是做点短线投资，让闲钱不至于贬值太快，工作还是要找的，不过好可惜，出师未捷。”

这话赶话的，就不免提了一下今天的面试。

倪劭廷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她，她的人生经历和样貌一样看似普通，坐在这里，面对一顿可能抵她数月生活费的饭局，却没有任何局促不安，对他也没有那种或仰视、或算计、或急于攀附的姿态。

一如那晚的镇定。

就连下午在高尔夫球场见的方启孝，在他面前说话都带着几分谨慎，远不及她此刻松弛自然。

倒不是他思想封建，非要论什么位尊位卑，而是这个社会的圈层逻辑本就如此，相似的身份、见识、阅历以及财力，才能有共同语言，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才不会觉得累。

可唐咏心偏偏就泰然自若，不但能接住他的话，甚至还能让他觉得有点意思。

他当然不知道，唐咏心的灵魂来自三十多年后，再大的差距，这份超越时代的见识和信息差也足以抹平，而且她的职业让她见识过很多大场面，也采访过不少名人，轻易不会露怯。

何况在她心里，她也算是救过他，又不靠他吃饭，彼此算是平等往来，心态自然放得平。

可恰恰是这份平常心，落在倪劭廷眼里成了特别，引他不由地投去更多关注。

菜陆续上来了，这里的出品果然名不虚传，唐咏心吃得很满足。

倪劭廷反而吃得不多，更多时候是在看她，偶尔动筷。

他们的话题从股市自然延伸开，说到地产业最近的动向，又聊到港府正在推动的基建计划，甚至谈及北美刚刚兴起“信息高速公路”概念。

唐咏心的许多看法角度新颖，带着一种超越当下的前瞻性，却又不会显得空泛，似乎未来真的会如她所说的那样发展。

倪劭廷和她谈了这么久，竟不觉得烦闷，反而发现他们很多想法都很合拍，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情绪，不是好奇，也不完全是兴趣，更像是一种接纳。

接纳她坐在他对面，接纳她闯入他壁垒分明的生活。

他知道这不对劲，至少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逻辑，但他此刻，不想深究。

他定定地看着她：“既然你在英国读的是商科，对经济也有看法，去金融机构或者公司起步更容易，为什么会想要做记者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