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七年,冬。
乾清宫里,地龙烧得暖意融融,可殿内的空气,却比殿外飘着的雪粒子还要冷上三分。
朱由检,不,现在该叫崇祯了。
他呆呆地坐在龙椅上,指尖摩挲着一沓厚厚的奏本,那上面用朱砂笔圈出来的名字,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。
“李朝钦,强占通州民田五千亩,致三百户流离失所,反抗者,全家沉井……”
“刘若愚,苛扣辽东军饷,倒卖军粮,与关外建奴暗通曲款……”
“……”
奏本上罗列的罪名,一桩桩,一件件,罄竹难书!
而这些人,无一例外,全都是魏忠贤的徒子徒孙,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……阉党。
“呵。”
崇祯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,声音不大,却让旁边侍立的老太监王承恩猛地一哆嗦,差点把手里的拂尘给掉地上。
这位新君登基才几天,不哭不闹,不喜不怒,整天就抱着这些陈年旧档看,看得一言不发。
可越是这样,王承恩这心里就越是打鼓。
紫禁城里的人谁不知道,先帝爷那是出了名的爱玩爱闹,天塌下来都有魏公公顶着。可这位新主子……太静了,静得让人害怕。
“王伴伴。”
崇祯忽然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。
“奴婢在!”王承恩一个激灵,腰弯得更低了。
崇祯抬起眼皮,那双曾经属于一个二十一世纪社畜的眼睛,此刻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。
“朕记得,先帝爷在时,最是倚重魏忠贤,说他‘恪谨忠贞,可计大事’,是也不是?”
王承恩的冷汗“唰”一下就下来了。
这话怎么接?
说不是,那不是明摆着讽刺先帝识人不明?说是,那不是公然打魏忠贤的脸?
这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!
“皇……皇爷说的是,魏公公……他……他对大明,是忠心的……”王承恩结结巴巴,嗓子眼儿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。
“忠心?”
崇祯笑了,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卷宗,啪地一声,扔在了王承恩面前的地上。
“魏良卿,魏忠贤的亲侄儿,封宁国侯。好大的威风!去年,为了在河间府建一座生祠,强征民夫三万,累死、饿死、病死者不计其数。这,也是忠心?”
卷宗摔在金砖上,摊开的页面上,赫然是“饿殍遍地,民怨沸腾”八个血淋淋的大字。
王承恩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面,抖如筛糠。
“皇爷息怒!皇爷息怒!宁国侯他……他年少无知,定是受了奸人蒙蔽啊!”
“年少无知?”崇祯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,“那这‘十虎’、‘十彪’、‘四十孙’呢?他们也都年少无知?也都是受了奸人蒙蔽?”
他每说一个名号,王承恩的身体就往下矮一分。
这都是魏公公麾下最得力的干将,是遍布朝野内外的爪牙,平日里横行霸道,连内阁辅臣都得让他们三分。
新皇这是……要干什么?
他真的敢动魏忠贤的人?
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,殿外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,声音尖利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。
“启禀皇爷!司礼监掌印太监,魏忠贤……魏公公,宫门外求见!”
来了。
崇祯的嘴角,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弧度。
他要等的人,终于来了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“是!”
……
魏忠贤走进乾清宫的时候,感觉今天的暖风似乎格外刺骨。
他微躬着身子,一步步走得极稳,蟒袍玉带,气度俨然,那张老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比平时更深了一些。
“老奴,叩见皇爷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魏忠贤跪下,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大礼。
整个大殿里,除了他,还跪着一地的文官。以吏科都给事中杨所修为首的几个东林党人,正用一种幸灾乐祸又带着点紧张的眼神,在崇祯和魏忠贤之间来回扫视。
他们今天一大早就联合上奏,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,本以为会像以前一样石沉大海,谁知道,新皇竟然把奏本留中了!
这信号,太明显了!
这是要清算魏阉的节奏啊!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着看这位年轻的皇帝,如何与权倾朝野的魏忠贤进行第一回合的交锋。
“平身吧。”
崇祯的声音依旧平淡,他甚至没有看魏忠贤,目光依然落在那堆奏本上。
“谢皇爷。”
魏忠贤站起身,垂手立在一旁,眼观鼻,鼻观心,像一尊泥塑的佛。
他知道皇帝在看什么。
他也知道东林党那帮有几个臭钱,还偷税漏税的腐儒又在闹腾。
但他不在乎。
先帝爷临终前,可是拉着他的手,亲口嘱托他辅佐新君的。这黄口小儿,还能翻了天不成?
只要他不点头,这大明朝的政令,连紫禁城的门都出不去!
“魏忠贤。”崇祯终于抬起了头,目光直直地射向魏忠贤,“这些,你都看看吧。”
王承恩哆哆嗦嗦地将地上的奏本一本本捡起来,恭恭敬敬地捧到魏忠贤面前。
魏忠贤眼皮都没撩一下,只是淡淡地说道:“皇爷,此等小事,何须劳您圣心?不过是些许奴才失了分寸,老奴回头定当严加管教,给皇爷一个交代,也给天下一个交代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奏本上那些血淋淋的罪状,不过是下人打碎了一只茶杯。
“好一个‘严加管教’!”
一直没说话的杨所修再也忍不住了,他往前一步,声色俱厉地喊道:“魏忠贤!你这阉贼!你纵容手下鱼肉百姓,祸乱朝纲,桩桩件件,罄竹难书!如今证据确凿,你还敢在陛下面前巧言令色!”
“放肆!”魏忠贤身后的一个太监厉声喝道,“杨给事中,你敢对魏公公无礼?”
杨所修梗着脖子,一脸正气:“我参的是国贼!何来无礼之说!陛下,魏阉不除,国无宁日啊!恳请陛下降旨,将其明正典刑!”
“恳请陛下降旨,严惩魏阉!”
一时间,殿内东林党的官员跪倒一片,声势浩大。
魏忠贤冷眼看着他们,嘴角噙着一丝不屑的冷笑。
就凭你们?
他缓缓转向崇祯,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沉痛:“皇爷,老奴侍奉先帝二十余年,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。如今先帝尸骨未寒,这起子奸佞就迫不及待地要构陷老奴……老奴死不足惜,只怕寒了天下为国办事之人的心呐!”
这话说得,诛心!
他这是在告诉崇祯,动我,可以,但你下面就没人给你干活了!你这皇帝,就等着当个空架子吧!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龙椅上的那个年轻人身上。
一边是盘根错节、权势滔天的阉党,一边是自诩清流、占据道德高地的东林党。
新皇登基的第一把火,到底要烧向谁?
谁知,崇祯却笑了。
他没有理会跪地请命的东林党,也没有安抚“忠心耿耿”的魏忠贤,而是自顾自地拿起了一本卷宗,轻轻念道:
“锦衣卫百户,孙云鹤,阉党‘十彪’之一。纵容家人强抢民女,致其悬梁自尽。事后,反诬其家人通匪,将其满门抄斩,家产尽没。”
崇祯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他顿了顿,抬眼扫过全场,最后目光落在魏忠贤身上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传朕旨意,孙云鹤,即刻押赴西市,凌迟处死。家产全部查抄,一半抚恤受害者家属,一半充入国库。”
“嘶——”
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凌迟!
这是大明最残酷的刑罚!
而且,查抄的家产还要分给受害者?闻所未闻!
魏忠贤的眼角,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崇祯的声音再次响起,不带一丝感情,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名单。
“东厂理刑官,涂文辅,阉党‘十虎’之一。受贿白银三十万两,将两淮盐枭之案大事化小。其间,杀害朝廷证人一十三口。”
“传旨,涂文辅,斩立决!家产尽数查抄,充作辽东军饷!”
“轰!”
如果说第一个旨意是惊雷,那第二个,简直就是天塌了!
所有人都懵了。
疯了!新皇绝对是疯了!
他这是在干什么?他这是要把魏忠贤的左膀右臂一个个活生生地砍下来啊!
“皇爷!”魏忠贤终于无法保持镇定了,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皇爷三思啊!孙云鹤、涂文辅等人虽有小过,但罪不至死啊!况且,他们都是为朝廷办事的能员,如此酷烈,恐……恐会动摇国本啊!”
他这是在赤裸裸地威胁了!
杀我的人,朝廷就得瘫痪!
东林党人一个个激动得面色通红,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魏忠孤家寡人、束手就擒的下场。
然而,崇祯却像是没听见魏忠贤的话一样,拿起了最后一本,也是最薄的一本卷宗。
他的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。
整个大殿,死寂一片,所有人的心跳都仿佛跟着这个节拍在动。
崇祯的目光,终于从卷宗上移开,落在了魏忠贤那张惨白的脸上。
他笑了,笑得有些残忍。
“魏忠贤,别急嘛。”
“这最后一份,才是朕要送给你的‘大礼’。”
他缓缓打开卷宗,声音陡然转冷,如九幽寒冰。
“魏良卿!”
听到这个名字,魏忠贤整个身子都僵住了。
那是他的命根子,是他全部的希望!
“宁国侯,魏良卿!去年,于河间府督造生祠,强征民夫,致万人流离,千人殒命!同年,贪墨南直隶水灾赈灾银二十万两,致使灾区饿殍遍地,易子而食!”
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怒火与杀意,响彻整个乾清宫!
“此等畜生!国贼!留之何用!”
“传朕旨意!”
“魏良卿,革去一切爵位!……”
魏忠贤猛地抬起头,眼中爆发出惊恐与乞求的光芒。
他知道,只要自己开口,只要自己用整个阉党的势力去威胁,这个年轻的皇帝,或许会有一丝忌惮……
然而,崇祯接下来的四个字,却将他所有的希望,彻底击碎。
“……流放海南,一切家产充入国库。”
轰隆!
魏忠贤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,眼前一黑,差点当场晕厥过去。
万幸,站位新皇没有赶尽杀绝。
魏忠贤混迹朝廷几十年,知道新皇在敲打他。
狠!
虽然对魏良卿处理非常的狠,但留有余地!
只要不死,一切都有可能。
所有人都被崇祯这雷霆万钧的手段给镇住了,整个大殿鸦雀无声,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。
就在这时,崇祯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。
他一步步走下台阶,来到瘫软在地的魏忠贤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。
“魏忠贤,朕知道你劳苦功高。”
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“温和”。
“所以,朕没有动你。朕杀的,只是大明的蛀虫,是国家的蟊贼,也对你的继子网开一面,你要明白朕的苦心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,抵在了魏忠贤的后心。
皇帝在告诉他:你的侄子,我网开一面,是因为你还有用。你最好乖乖地当好我手里的刀,否则,下一个被凌迟、被车裂的,就是你魏忠贤!
魏忠贤趴在地上,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冷汗浸透了朝服。
他活了几十年,斗倒了无数政敌,第一次,感到了发自骨髓的恐惧。
眼前的,不是一个黄口小儿。
是一头刚刚挣脱牢笼,露出獠牙的……恶龙!
许久,他用尽全身力气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奴婢明白,谢陛下不杀之恩,奴婢一定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之恩情。”
崇祯笑了,他拍了拍魏忠贤的肩膀,就像在安抚一条听话的老狗。
“这就对了嘛。朕,还需要你替朕……扫清这天下的污秽呢。”
说完,他转身,龙袍的下摆划过一个冰冷的弧度,重新走回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。
只留下魏忠贤,和一殿惊骇欲绝的臣子。
当魏忠贤失魂落魄地走出乾清宫时,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却带不来一丝暖意。
一个心腹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迎上来,脸上写满了惊惶。
“干爹!不好了!锦衣卫……锦衣卫把宁国侯府给围了!说是……说是要拿人!”
魏忠贤的脚步,顿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抬头望向了灰蒙蒙的天空,许久,从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。
“天……要变了。”
以上为《崇祯要革命》第 1 章 第1章 魏忠贤不杀 全文。春山书斋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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