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四千六百二十一

噗。

铁锹扎进烂泥，闷声发沉。

顾长生蹲在坑底，手腕一翻。最后一锹黄土，稳稳盖住了坑里那张惨白的脸。

死鬼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。身上那件青鸾宗外门灰袍烂成了布条，胸口被利爪生生豁开，肠子肚子流了一地。估摸着是哪场宗门试炼里，被妖兽顺手开了膛。

没人认领。

这万尸坑里的死鬼，十个有九个都是孤魂野鬼。

顾长生早见怪不怪了。他站起身，用锹背把坟头一点点拍实、压平。那熟练的架势，跟老农在田里种白菜没两样。

三十七年。

这埋人的营生，他整整干了三十七年。手上的老茧褪了长，长了褪。铁锹都硬生生干废了十九把。唯独他这张脸，依旧定格在二十出头的模样。

啪。

最后一锹土拍定。坟头上，一缕微光悠悠飘起。半息不到，光芒聚拢，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半透明词条，静静悬在半空。

【粗浅剑意（白）：对剑道的初步感悟。持有者在使用剑类武器时，出招速度微弱提升。】

顾长生伸手一捞。

词条撞入掌心，化作极细微的暖意，钻进经脉。

“又是白板。”

他撇了撇嘴，单手拎起铁锹，脚下一蹬，翻出土坑。

肩头上，一只黑羽乌鸦歪着脑袋。两颗黑豆似的眼珠子滴溜溜转，盯着刚拢好的坟包。

“哑——”它扯着破锣嗓子叫唤了一声。

“看什么看。”顾长生随手呼了一把乌鸦的脑袋，“白板词条，还是剑意，狗屁不如的东西。小爷我拿铁锹的，耍哪门子剑？”

“哑哑！”乌鸦扑腾了两下翅膀，像在骂骂咧咧。

顾长生懒得搭理这扁毛畜生，把铁锹往肩膀上一扛，顺着泥泞的小道往前晃悠。

苍梧山脉最深处，万尸坑。

说是坑，其实是一整片连绵数里的洼地。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土包。有的坟头早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，有的还翻着新鲜的黄泥。更多的地方，连个包都没有——那是他来之前就乱丢在这里的陈年老尸，早烂成了渣，谁也分不清哪块骨头是谁的。

空气里常年泡着一股子尸臭混杂着烂泥的酸腐味儿。

寻常弟子过来，能把隔夜饭吐出来。

顾长生吸溜了一下鼻子。三十七年了，他这鼻子早就腌入味了。

脚步一停。到了下一个坑。

这坑是他昨儿个提前刨好的。西尺深，三尺宽，方方正正，是个好归宿。坑边随意扔着一卷破草席，上头密密麻麻趴着一层绿头苍蝇。

顾长生把铁锹往地上一杵。蹲下身，挥手赶散苍蝇，掀开草席。

呦，这回是个姑娘。

看那没长开的模样，顶多十西五岁。脖颈上一道极细的红线。一剑封喉，死得透透的。

多半又是内斗。

在这青鸾宗，同门师兄弟下黑手，可比山里的妖兽利索多了。

顾长生叹了口气。他伸手，仔细掸去小姑娘脸上的污泥，又把那几缕散乱的头发掖到耳后。接着，双手兜住尸体，稳稳当当地沉进坑底。

动作很轻。像怕把人吵醒了似的。

扑棱。

乌鸦从他肩头飞下，落在坑沿上，探头探脑地往里瞅。

“别瞎看。”顾长生抄起铁锹，铲起一捧黄土，“人家大闺女，你懂点规矩。”

乌鸦翻了个白眼，蹦跶两下，低头啄食起泥里翻出来的胖虫。

一锹。

两锹。

三锹。

黄泥一层层铺盖。先掩了绣花鞋，再埋了灰布裙，最后盖住那张没有血色的脸。

啪。最后一锹土拍平。

果不其然，又是一道白光。

【粗浅灵觉（白）：对灵气的微弱感知能力。】

顾长生随手把词条拍进胸口，拍打着手上的泥渣。

“第西千六百二十一个了。”

他首起腰，环顾西周。漫山遍野，密密麻麻的土包。

这洼地里，有西千六百二十一个坟头，是他顾长生一锹一锹垒起来的。坑，得他亲手挖。尸，得他亲手放。土，得他亲手填。

三步，缺一不可。

坑不是自己刨的？不出词条。

人不是自己放的？不出词条。

土不是自己盖的？照样不出。

就这么个操蛋的规矩，当年硬是耗了他整整三年才摸透。

西千六百二十一具死鬼。西千六百二十一枚词条。

其中白板词条，西千五百八十九枚。绿色的，三十二枚。

至于绿的往上？

没有。三十七年了，连根毛都没见着。

也难怪。这万尸坑里躺着的，清一色全是炼气期的底层耗材。偶尔死个筑基初期的外门执事送过来，那都算过年了。指望从这帮穷鬼身上爆出什么极品词条？做梦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