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风暴前的死寂

顾记棺材铺里，木屑一层一层落。

刨刀推过去，棺材板表面顿时平了，纹路顺着刀锋往前走，细得像水波。顾长生坐在前堂，肩背微微塌着，还是那副面色蜡黄、干活不快不慢的穷木匠模样。

外头却早己不是前几日那种乱了。

是彻底疯了。

一大早，枯柳巷口就有人扯着嗓子喊。

“西郊又炸了！”

“沐家全压上去了！”

“柳家那边矿道都塌了三条，还在死撑！”

“韩家的人也往北边调，今天这城里怕是又得死人！”

喊声一阵高过一阵，整条巷子都被带动了。杂货铺门口，卖炊饼的，修补锅碗的，连平时缩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，都伸长脖子往外看。

赵铁柱拄着拐，腿脚不利索，却跑得比谁都快。

“让让，让让！”

他一瘸一拐冲进棺材铺，额头上都是汗，木拐在地上咚咚首响。

“顾七！顾七！出大事了！”

顾长生抬了下眼，刨刀停了一瞬，又继续往前推。

“什么事？”

赵铁柱撑着柜台，喘了两口气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偏偏又压不住兴奋和发毛。

“沐苍河疯了！”

“这回是真疯了！城东那把火把他烧红眼了，今早沐家府门大开，青甲卫剩下那点底子全拉出来了，连平时不露面的几位老供奉都去了西郊！”

门口两个探头探脑的闲汉一听“老供奉”三个字，脸色都变了。

“全去了？”

“沐家不过了？”

赵铁柱回头瞪了他们一眼。

“都什么时候了，还不过？家底都快让人烧穿了！”

他又转过头，看向顾长生，压着嗓子继续说：“我那矿上的老伙计刚递出来的消息。沐苍河亲自发话，不惜代价，也要把西郊矿区打穿。他连后路都不管了，沐家现在就跟赌命一样。”

顾长生低头看着木板，声音平平。

“柳家呢？”

“柳无涯也不是省油的灯。”赵铁柱咽了口唾沫，“他前面硬扛了这么久，这回干脆把人全缩到地下去了。外头守得反倒松，真正的杀招都埋在矿道里。”

门外那两个闲汉更来劲了。

“我听说柳家弄了连环杀阵。”

“不是一层，是一段一段的矿道都埋了，一进去就别想活着出来。”

“沐家要是硬闯，得填多少命？”

赵铁柱脸色难看：“填命也得填。沐苍河现在不是要矿，是要脸，是要命。他要是拿不下西郊，柳家骑在他头上，韩家再从后头咬一口，沐家就真要散了。”

顾长生“嗯”了一声，像是听懂了，又像是没太在意。

他低头削木头，木屑落在鞋边，轻飘飘一层。

赵铁柱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反倒急了。

“你怎么一点都不急？”

顾长生抬头。

“我急什么？”

“西郊一乱，城里也跟着乱啊。”赵铁柱压低声音，“顾七，你这棺材铺虽小，可也在城里。三大家族真杀疯了，谁知道会不会波及到这边？”

顾长生沉默片刻，才慢吞吞道：“死的人多，棺材总卖得出去。”

这话一出，门口两个闲汉先是一怔，随即都吸了口凉气。

“顾掌柜，你这话够硬。”

“平时看你闷，没想到你是真敢想。”

赵铁柱却没笑，反而骂了一句：“你钻钱眼里去了？”

顾长生把刨刀放下，抬手抹了抹木板上的灰。

“不是钻钱眼里。乱起来，穷人更得吃饭。”

一句话，把赵铁柱堵住了。

门口那两个闲汉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也不吭声了。

顾七是穷木匠，顾七怕乱，顾七又得靠死人吃饭。

这逻辑，太顺了。

赵铁柱叹了口气，在旁边小凳上一屁股坐下。

“你说得也没错。”

“但这回跟以前不一样。我刚从外头回来，城东、城南、城北，都在传一个话——云泽城这三家，是要打最后一场了。”

顾长生抬眼：“最后一场？”

“对。”赵铁柱点头，“以前是抢，是试，是谁都想占便宜。现在不是了。现在是沐家被烧了后方，脸面和底子一起没了，柳家又在地下死守不退，韩家在旁边蹲着等捡现成。再这么拖下去，谁都活不舒服。所以干脆干一把。”

他说着说着，嗓子更低，脸也更白。

“我那老伙计还说，西郊矿区现在白天晚上都一个样。人进去，能出来的十不存一。矿道里到处都是塌方、火毒、阵光，还有被炸碎的尸块。地听虫都听不清下面到底谁是谁了。”

顾长生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下。

地听虫失效，地下彻底乱成一锅。

这正是他要的。

但他脸上依旧没起半点波澜，只是低低问了一句：“柳家那些阵，真有这么狠？”

“狠得很。”赵铁柱说到这里，自己都打了个寒战，“听说柳无涯把老矿图都翻出来了，专挑那种窄井、断层、旧支道埋阵。沐家的人一冲进去，前头刚破一道，后头又炸一道。人没死在敌人手里，先被埋了一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