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收尸的老顾

浮云岛的天一亮，码头边就热了起来。

顾长生蹲在一间卖旧麻绳的摊子旁边，慢吞吞把一块破木牌挂了起来。

木牌歪歪斜斜，上头墨迹都没干透，写着几行难看的字——

高价收尸骨、残骸、无主遗物。

旁边摆了张旧草席，草席上空空荡荡，只放着一杆秤，一把缺口小刀，一个装灵石的瘪布袋。

他今天没背铁锹，只穿了件更旧的灰褂，腰也弯得更低，眼皮耷拉着，活像个在底层熬了半辈子的穷酸老货商。

“老顾，你这也叫高价？”

隔壁卖烂甲片的摊主瞥了眼木牌，咧嘴笑了，“昨儿一个炼气小子拿半截妖鱼骨来卖，你给人家开一块碎灵石，差点没把人气死。”

顾长生头也不抬，拿布擦秤砣。

“气死了没？”

“那倒没有。”

“没死就行。”

旁边几个人一听，都笑了。

“你这老东西，嘴是真损。”

顾长生不理，只把木牌扶正了些，继续蹲着。

上午太阳渐高，来卖货的人也多了起来。

有人扛来半扇被咬烂的妖鱼骨架，有人提来一团分不清是什么的黑肉，还有个散修拎了几块碎骨，说是二阶妖龟的背甲边角。

顾长生照单全收。

但每一样，他都要压价。

“这也叫二阶？你见过二阶妖龟骨纹这么散的？顶多一阶后段，还是老龟。”

“这块不收，灵气都散没了，拿回去垫锅吧。”

“无主遗物？你这破袋子里就一块浸水符，一把断针，还想卖两块灵石？你是卖货还是来抢？”

一个个卖家被他气得脸红脖子粗，可骂归骂，最后大多还是卖了。

因为他收。

别人嫌臭，嫌烂，嫌不值钱，老顾不嫌。

烂归烂，总比砸手里强。

而顾长生就在这种讨价还价里，一句句把话带了出去。

“你这货从哪片水里捞的？”

“西南那边？哦，那边最近死人多。”

“怎么死的？妖兽咬的，还是人砍的？”

“你说清剿水匪？谁在清？”

“碧波盟？”

“哪条航道出的事？”

“那边最近还有船敢走？”

他问得零碎，像是纯闲聊。

卖家骂骂咧咧回几句，也没太在意。

毕竟收破烂的，问哪儿死人多，再正常不过。

一个上午，顾长生心里己经记下了十几条消息。

西南三十里外，沉鱼会和一伙湖盗狠狠干过一场，死了七八个。

东边碎星滩，最近连着翻了两条小船，疑似有二阶水妖作乱。

碧波盟这几天在清北线水匪，动了两个筑基中期。

还有人提到，湖心外围近来夜里常见蓝光，水捞行己经折进去不少人。

千岛湖表面上是散修做买卖的地方，底下却是帮派、联盟、水匪、水捞行、黑市修士缠在一起，一层压一层。

乱，但越乱，缝越多。

顾长生喜欢缝。

缝里能藏人，也能藏尸。

快到晌午时，一个瘦高中年人从街口慢悠悠走了过来。

他穿得体面，青衫干净，腰间挂着个小算盘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像个做正经生意的掌柜。可那双眼却亮得很，往人身上一扫，像刀子刮肉。

他在顾长生摊前站住，先看木牌，又看草席，最后看了看那只烂木箱。

“收尸骨的？”

顾长生没抬头。

“看字。”

那人笑了笑，也不恼。

“听说你眼挺毒。”

“混口饭吃。”

“混口饭吃的人，可看不出二阶妖龟和一阶老龟的骨纹差别。”

顾长生这才抬眼，慢吞吞扫了他一眼。

筑基后期。

“你谁？”顾长生问。

“别人叫我铁算盘。”

旁边一个卖旧符纸的听见这名字，神色微微一变，低头装没听见。

顾长生看在眼里，心里有数，面上却只是哦了一声。

“卖货？”

“也卖消息。”铁算盘笑道，“就是看老哥你不像一般收烂货的，过来聊聊。”

顾长生嗤了一声。

“消息？我买不起。”

“未必。”铁算盘蹲了下来，捡起草席上一截发黑的妖骨，随手一看，“比如，哪片水底最近出了古船影子，哪家水捞行今晚要下黑水，谁和谁在浮云岛表面和气、背后捅刀。这种消息，有时值命，有时只值半块灵石。”

顾长生把那截骨头拿了回来。

“我一个收尸的，听这些做什么？”

“收尸的才该听。”铁算盘盯着他，“死人多的地方，货才多。”

顾长生咧了咧嘴，笑得有点干。

“你倒会说。”

铁算盘没继续逼，只像闲聊似的压低声音：“浮云岛是三家联盟都认的中立地，碧波盟、沉鱼会、铁锚帮，明面上都守规矩。谁敢在岛上明着动手，另外两家就一起压。可下了岛，进了水，规矩就不是规矩了。”

顾长生嗯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