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浮云岛

船舱里更脏。

木板发潮，角落里堆着粗盐袋、干鱼篓、几捆发霉的麻绳，还有一股散不掉的腥腐味。几个同行散修各自找地方坐下，彼此警惕地隔着点距离，谁也没挨太近。

顾长生挑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，把包裹往脚边一放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
这模样，很快就和周围人混在了一起。

没人多看他第二眼。

倒是那个络腮胡汉子看了顾长生一眼，主动开口：“老丈，去浮云岛做买卖？”

顾长生抬了抬眼皮：“混口饭吃。”

“收妖兽尸骸，可不好做。”络腮胡咧嘴笑了笑，“碰上识货的，你捡不着便宜。碰上不识货的，你收回来也是堆烂肉。”

“总比死人买卖好点。”

那瘦老头顿时乐了：“这年头，妖兽和死人，哪个不是买卖？”

中年妇人冷哼一声：“有口饭吃就不错了，还挑。”

几句话一搭，船舱里气氛稍微活了点。

年轻修士忍不住问：“几位都是第一次去浮云岛？”

络腮胡道：“我不是，去过两趟。那地方乱得很，三条主街，外头看着都热闹，里头门道多得很。你要是没熟人，最好别乱进后巷。”

“真有那么乱？”

“废话。”络腮胡压低声音，“你以为千岛湖是什么清净地？这地方，散修多，帮派多，湖上沉船也多。今天捞上来一船货，明天人就可能没了。你若修为低、身家薄，还好点，没人太惦记你。要是兜里有点货，又没背景——”

他抬手在脖子上一划。

年轻修士脸色微变，不吭声了。

瘦老头接了话头，嘿嘿一笑：“不过真要能在那边站稳，也来钱。碧波盟管东水，沉鱼会占南线，铁锚帮把着西边几条航道，谁手里没点船路和捞尸的门道？湖底下那点旧年头留下来的东西，可比山里值钱。”

中年妇人皱眉：“值钱也得有命拿。前阵子不是还听说，有人潜到深水区找沉船，结果连泡都没冒一个？”

络腮胡点头：“深潜就是赌命。水下阵纹、暗流、古尸、水妖，碰上哪个都够喝一壶。尤其湖心那边，谁敢去谁死。听说那地方盘着西阶大妖，金丹去了都未必回得来。”

顾长生坐在一旁，闭着眼，像是没听。

可这些话，一个字没落下。

千岛湖的路数，比他预想的还复杂点。

不过复杂也有复杂的好处。

水越浑，越适合沉东西。

船身一晃，离了岸。

黑石渡口渐渐退远，湖面上的雾也一点点散开。破货船吱呀作响，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，喘着粗气往前爬。

顾长生半路几乎没再说话。

旁人聊买卖，聊哪条街铺子多，聊哪片水域最近死人多，他只是偶尔应一声，像个没什么精神的老散修。

寡言，木讷，市侩，但不惹眼。

正合适。

中途那年轻修士忍不住又问他一句：“老顾，你收妖兽尸骸，最值钱的是哪个部位？”

顾长生淡淡道：“能卖出去的，都值钱。”

“那要是碰上整具的呢？”

“整具更省心。”

络腮胡哈哈一笑：“老顾这话实在。”

顾长生没笑。

他当然实在。

对他来说，整具尸体的确最省心。

船行了近两个时辰，远处终于浮出一大片岛影。

浮云岛。

岛比顾长生想的还大。

外围先是一圈外伸木栈和停船区，密密麻麻，像钉在湖面上的烂木刺。再往里，是一层层往上垒的棚屋、石屋、楼阁，颜色杂乱，旗幡乱飘。岛中央稍高，立着几处明显更气派的建筑，墙高门深，一看就不是寻常散修住得起的地方。

船还没靠岸，喧闹声就先压了过来。

顾长生睁眼，神识却早一步铺开。

岸边有阵法。

不强，主要是预警和简单的水路防护。

码头东侧的阵纹连得最密，显然是重点停船区。西侧杂乱些，像是临时扩出来的散客码头。岛上高处还有两处灵光更稳的节点，多半是护岛阵法的核心阵眼之一，只是布得仓促，西南角有一线气机明显接续不畅。

顾长生只扫了一遍，便收了几分。

不能贪。

这种地方，神识探得太猛，容易招人。

船一靠岸，众人纷纷起身。

“到了到了。”

“快让让，老子骨头都坐酸了。”

“先下船，别挤！”

顾长生顺着人流下了船，鞋底踩上浮云岛的木栈时，先往码头边一瞥。

那里竖着一面大告示墙。

收货、悬赏、招人、雇船、寻仇，乱七八糟贴了一大片。

其中最显眼的一张，是天玄宗的通缉告示。

顾长生只看了一眼，心里便松了半寸。

画像还是旧的。

灰衣年轻人，背铁锹，肩头乌鸦。